
心理医生的心里话
-----华北石油精神康复医院 黄 敬
我从 1999 年开始从事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工作,一路走下来,感受颇多。
随着社会的发展,这个职业日益受到关注,也似乎蒙上了一丝神秘的色彩。其实,对我而言,它并不神秘,而是神圣。也许大家都坐过火车,看到过背负着行李匆匆赶车的行者,他们走得很疲惫,很无奈,也很焦急。身边的人擦肩而过,也许根本没有人留意到他,也许自顾不暇,难以施与援手。施与和接受都需要一份很深的信任。来到我的咨询室的人如同一位追赶生命列车的行人,只是他的包袱在心里,压得很沉,走得很累。也许在这个特殊的空间,有一份独特的信任与支持,可以在两个人的互动中重新整理既往经历所沉淀下来的感受,释放被压抑的悲伤、愤怒、或者是失意与恐惧,然后轻装上阵,开始新的旅程。
每一次的咨询都是一次对心灵的探索和访问,是双方坦诚的交流和互动过程。每个治疗师的心里都会有一个独特的角落,装着曾经有过深刻心灵互动的来访者。我曾经咨询过一个上大学三年级的男生、 21 岁,瘦高。他由于经常失眠、疲乏,学习不能集中精力前来咨询。他在不满一岁的时候被现在的家庭抱养,七岁时才无意中知道,但又无法与养育他的父母和身边的好朋友诉说。从那以后他变得很孤独,觉得自己和周围的同学都不一样。上大学以后,发现自己很难与同学建立亲密的关系。当我鼓励他想象咨询室的椅子上坐着亲生父母,把心里话说出来时,他想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为什么你们当时不要我?为什么……”然后,取下眼镜默默地流了好长时间的泪。当时,已做了母亲的我也眼含热泪,但我仍然默默地看着他。当他抬起头与我的泪眼相遇的时候,释然一笑。然后,他轻声说:“听说我一岁生日的时候他们来过,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。”在咨询将要结束的时候,我问“你恨他们吗?”,他轻轻说:“以前恨,现在不了,我想他们当初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。”我知道,当他在咨询室里把对父母的愤怒、怨恨转化成了对自己命运的哀伤,原谅了父母的那一刻,他也接受了自己独特的身世。也许以后的路会走得轻松一些。后来,他告诉我,那一天他走出咨询室,觉得五月的天空很高、很蓝,他仰望了好久。可是他不知道,留在咨询室的我却有些沉重。我想,生命中有些真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去面对的。如果成年人都选择逃避,那么年幼的孩子们该如何呢?也许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承担,用很大的代价,因为有些事情是绕不过去的。为什么我含着眼泪也坚持要看着他呢?也许是想告诉他,我们是可以坦然地面对眼泪的,为自己流泪并不一定是脆弱,成年人也有悲伤的权利。
有人对我说 : “从事这样的工作久了,自己会不会也有心理障碍?”我想,心理医生不一定是心理完全健康的人,但一定是能够内省、善于学习,有不断的成长力的人。而且,心理医生有严格的督导制度,能够及时发现和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,更好地“助人自助”。希望我们能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接纳,也希望将来某一天,去看心理医生不再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情。